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三轮车和面包车挤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尾灯把雾气染成一片暗红。有人掀起车厢挡板，成筐的青菜在灯下泛着水光。这些车大多老旧，漆面磕碰，发动机怠速时抖得厉害，可它们一辆接一辆地挪动、倒车、鸣笛，把城市的睡意一点点碾碎。

汽车在这里不是展厅里光鲜的展品，是工具。方向盘磨得发亮，座椅塌陷出主人的形状，手刹拉杆上缠着胶带。司机们叼着烟，把货单压在遮阳板上，挂挡的动作熟极而流。他们不关心什么百公里加速，只在乎货箱能不能多塞两箱番茄，离合器踩着沉不沉。凌晨的街道空旷，红绿灯变得多余，一脚油门下去，柴油机的轰鸣在楼宇间撞出回声，又迅速被吞没。

从批发市场出来，车流渐渐汇入城市的主干道。清晨六点，环卫工人的三轮车靠边停着，洒水车哼着固定的调子碾过路面。这时候你会看见各类汽车的真面目：送孩子上学的轿车里，后座堆着书包和琴盒；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摇下窗，把空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；公交车的门开开合合，吐出穿校服的学生和拎着保温桶的老人。汽车把不相干的人装进各自的铁壳子里，沿着同一条路，去往不同的方向。

到了正午，写字楼底下的停车场一位难求。自动泊车系统在广告里说得天花乱坠，可实际开车的还是人。有人猛打方向盘挤进一个窄位，后视镜几乎擦着旁边的车；有人熄火后还要在驾驶座上坐一会儿，把广播听完。汽车这时成了临时的避难所，隔音玻璃挡住外面的喧嚣，空调吹出冷风，座椅靠背放倒，能眯二十分钟。等手机闹钟响起，推开车门，又变回那个在电梯里按楼层的人。

傍晚的高架桥是另一个世界。落日把车窗玻璃烧成金色，堵车的长龙里，每辆车都亮着尾灯，像一条发光的脊椎。有人不耐烦地按喇叭，有人打开天窗，让晚风灌进来。这时候你观察那些车，有的贴满卡通贴纸，有的挂着一串佛珠，有的后窗上摆着毛绒玩具。汽车早就超出了代步工具的范围，成了人性格的延伸。一个急脾气的司机，他的车头保险杠上一定留着剐蹭的痕迹；一个谨慎的人，车里永远放着香薰和整理袋。

深夜，批发市场又开始热闹起来。送完最后一批货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，就着路灯吃一碗泡面。发动机还没凉透，微微发出细碎的咔嗒声。这些车明天还要继续跑，和它们的主人一样，不讲究什么仪式感，只知道天亮了就得发动。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不过是四个轮子加一个铁壳子，可它装着人的生计、人的念想、人的来路和去处。凌晨四点的市场里没有人谈汽车文化，他们只是上车，挂挡，松离合，然后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