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把自行车推出来时，车铃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我踮脚去够车座，皮革的凉意从指尖爬上来。那辆二六女式车是家里最贵的物件，车架上的绿漆剥落得像地图。我学车时摔了七次，父亲始终扶着后座，直到第八次他悄悄松了手。风从耳边刮过去，轮子碾过梧桐叶的脆响，成了童年最具体的声音。后来我长高了，那辆车却矮下去，像一件穿小的外套。

多年后我在4S店签完合同，销售把钥匙放在我手心。金属比记忆里的车铃更沉，无钥匙启动的按钮亮着蓝光。试驾时音响自动播放导航语音，座椅加热在初冬的下午提前工作。我忽然想起父亲修车链时沾满油污的拇指，他总说链条要上油才跑得顺。现在我的车不需要上油，它会在仪表盘上提示保养里程，会用摄像头识别车道线，却再没有谁在后座替我掌着平衡。

城市高架上的车流像缓慢流动的金属河流。我每天在其中穿行四十分钟，从城东的家到城西的写字楼。堵车时我看见隔壁车里的小女孩趴在窗边，数着对面车道数不清的车灯。她父亲轻轻按了一下喇叭，声音被消音玻璃滤得很远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前杠上，他按车铃时弹簧的震动会顺着车把传到我手心里。现在的孩子坐在安全座椅里看动画片，他们不知道车铃的舌头是铜的，按下去会发出“叮”而不是“嘀”。

我的车有全景天窗，但很少打开。偶尔在郊外停车，透过玻璃看云慢慢移动，会想起自行车时代抬头就是完整的天空。那时父亲骑车带我去外婆家，要经过三条土路和一座石桥。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圆了嘴，我总在过桥时伸手去摸，父亲会放慢速度说小心。现在导航里那个女声说“前方五百米有测速”，我踩下刹车，忽然想念那句“坐稳了”后面跟着的颠簸。

汽车维修店的老周认识我的车比认识我熟。他趴在地沟里换机油时，油滴落进接油盘的嗒嗒声，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他说现在的车太聪明，电脑检测仪一插就知道毛病，不像早年修车要听发动机的呼吸。我蹲在旁边看他拧螺丝，想起父亲用火柴棍别住松了的挡泥板。那时候一辆自行车能骑二十年，现在我的车每五千公里要保养一次，每次都要换些我不懂名字的零件。

深夜加班回来，车库的灯管嗡嗡作响。我熄了火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中控屏的光慢慢暗下去，像退潮的海。忽然想起学会骑车那天，父亲在梧桐树下抽完一支烟，把车铃按得叮叮响。他说以后你去哪儿都方便了。现在我握着方向盘，去任何地方都方便，却很少再有那种“去哪儿都行”的雀跃。汽车替我遮挡了风雨，也把风和雨都隔在玻璃外面。我按下车窗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一点点尾气的味道，像很久以前，父亲骑车带我时，我闻到的那股淡淡的汗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