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了三十七号，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扶着胳膊站起来，袖口还挂着泥。护士问他怎么弄的，他说下山时踩滑了，以为只是扭了一下，回酒店越来越肿。他说话时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，屏幕上是没关掉的徒步轨迹。候诊椅旁边放着他的背包，侧兜里塞着半瓶水和一张皱巴巴的景区门票。

我坐在角落里等验血结果，看着他把背包挪到脚边，动作很小心。这场景太熟悉了。出门在外，谁没在陌生城市挂过急诊。去年在西北一个小县城，我因为吃坏肚子半夜找医院，输液室的电视放着当地新闻，护士给我倒了杯热水，杯子是某个药厂的赠品。那时候觉得狼狈，现在想起来倒成了旅途里记得最牢的一段。

很多人把旅游想成明信片上的样子，蓝天白云，笑得刚好。真出门了才知道，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常态。航班延误、天气突变、走错路、吃不对付，这些事不请自来。有人为此生气，在酒店大堂吵，在点评网站写长文。也有人干脆坐下来，在路边摊吃碗面，看当地人怎么过日子。后一种人往往玩得更尽兴。

那个冲锋衣男人拿了药，单脚跳着往门口走。他同伴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，回头喊他慢点。我看他跳出去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把背包带子重新系紧。那背包看起来不轻，装着他这趟出门的全部家当。人就是这样，在家千日好，出门一时难，可还是想往外跑。图的什么呢。

轮到我拿结果时，医生说了句没事，多喝水。我走出急诊楼，天还没亮，街对面有家早餐铺子已经开了，蒸汽从门里往外冒。我进去要了碗粥，坐了一会儿。店里还有两个赶早班车的游客，正对着手机核对车次。他们说话声音不大，偶尔笑一下。那碗粥很烫，我喝得很慢。

回酒店的路上我想，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把自己扔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，然后看自己怎么应付。应付得好，是段故事；应付得不好，也是段故事。急诊室那个男人明天大概会取消行程，改签回家。但他下次还会出门。人不会因为一次扭伤就停下脚步。早餐铺的热气散在清早的街道上，天慢慢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