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玻璃门缝里漏出电推子的嗡嗡声，街对面的停车场却早已换了模样。那盏灯从民国转到现在，见过黄包车、自行车，也见过第一辆桑塔纳歪歪扭扭地倒进车位。如今灯柱上漆皮剥落，像老掉牙的门牙，可它还在转，一圈一圈，把时间转成模糊的白色条纹。

我小时候总趴在理发店窗台上看车。父亲开的是辆二手伏尔加，方向盘沉得像磨盘，换挡时要使足力气。有一回他带我去城郊看拖拉机厂，铁皮车间里叮叮当当，工人们蹲在地上啃馒头，指着图纸说以后要造自己的轿车。那时候街上跑的最多的是夏利和奥拓，排气管突突地响，尾气蓝汪汪的，呛得人捂鼻子。

后来三色灯对面的空地盖起了四S店，落地玻璃擦得锃亮。国产车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，模样俊了，声音轻了，中控屏比理发店的镜子还大。我考驾照那年，驾校教练是个退伍兵，嗓门大得像喇叭，说方向盘要稳，眼睛要远。可等我真买了车，发现根本不用那么费力，自动挡、倒车影像、车道保持，比当年父亲那台伏尔加省心太多。

可车多了，路就堵了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，车尾灯连成一条红河，望不到头。我坐在车里听广播，主持人说某地推出共享汽车，扫码就能开走。想起小时候父亲修车要备一箱工具，火花塞、化油器清洗剂、备用皮带，现在这些名词年轻人听都没听过。电动车的充电桩比加油站还多，充电时刷几个短视频就能走。

理发店的老陈师傅退休那天，把三色灯擦得干干净净。他说这灯最早是理发店的标志，红色代表动脉，蓝色代表静脉，白色代表纱布，如今没人记得这些讲究了。他关门那天，门口停着一排崭新的新能源车，充电枪插在车头，指示灯一闪一闪，像某种安静的心跳。

我偶尔还会路过那家理发店，新店主换了LED灯箱，亮得刺眼。但三色灯被老陈带回了家，听说挂在他阳台晾衣架旁边，风吹过时还会轻轻转。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建起了立体车库，机械臂把轿车举到半空，像抓玩具一样麻利。汽车从父亲的伏尔加变成我的电动车，从需要人伺候的钢铁机器变成会自己更新的电子设备，可每次坐进驾驶座，握住方向盘那一瞬间，手心还是微微发烫，和三十年前父亲第一次教我打火时，一模一样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