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被电钻声打断之后

楼上那户人家开始装修的那天，我正躺在沙发上打盹。电钻的声音从天花板传下来，像一颗钉子直接往耳朵里钻。我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头上，没用。那声音一阵一阵的，每隔几秒就重新响起来，带着某种不讲道理的节奏。我坐起身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夏天的中午也总是很吵。知了叫个不停，可那种吵是均匀的，像一层毯子盖在耳朵上，反倒让人睡得着。电钻不一样，它是一下一下地凿，每一下都提醒你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破坏。

我索性不睡了，换了鞋出门。小区里倒是安静，几个老头在树荫底下下棋，旁边围了一圈人。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没什么意思，就往街角的公园走。公园不大，但有一片水泥地的篮球场，半边场地被太阳晒着，半边在树荫里。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在打球，运球的声音闷闷的，球鞋蹭在地上吱吱响。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，忽然觉得那声音顺耳多了。同样是撞击，篮球砸在地上是往下沉的，电钻是往上钻的。一个把力气收回来，一个把力气散出去。

那些孩子打得并不好。运球太高，传球也软绵绵的，投篮的姿势更是五花八门。可他们跑得很认真，汗顺着下巴往下滴，T恤贴在背上，湿了一大片。有个穿红短裤的男孩，每次拿到球都要先做一个胯下运球，再做一个背后运球，然后才肯往前走。动作笨拙，但做得一丝不苟，好像这套流程是他自己跟自己约定好的仪式。防守他的人也不着急，就弯着腰站在他面前，等他做完。等他终于开始突破了，两个人撞在一起，球滚到一边去。没人吹犯规，他们自己笑了一通，接着打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摸篮球是什么时候。大概是高中，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。那时候打球的人多，一个半场挤了十几个人，谁拿到球都不肯传，恨不得一个人从后场运到前场再把球扔进去。打一下午，出一身臭汗，回家的路上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。后来上了大学，偶尔还打，但人凑不齐了。再后来工作了，连想都想不起来要打。体育这件事，好像是从某一天开始，就悄悄从生活里退了出去，退得无声无息，你甚至说不清它是哪一天走的。

可身体还记得。看那帮孩子打球的时候，我的脚不自觉地动了一下，像是要往哪个方向移。膝盖弯了一下，又直起来。手指头也有点发痒，那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、想要把什么东西投出去的冲动，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，冒到一半又沉下去了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节上有一小块茧，是握鼠标握出来的。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拍过球了。

公园的另一头，有个老人在慢跑。跑得很慢，步幅很小，脚跟几乎不怎么离地，像是贴着地面往前蹭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，裤子是灰色的运动裤，裤脚挽了两道。他绕着公园的小径一圈一圈地跑，经过我面前的时候，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，粗重，但有节奏。他不看任何人，眼睛盯着前面两三米的地面。我不知道他跑了多久，也不知道他要跑多久。他只是跑着，一步一步地，把时间踩在脚底下。

回家的路上，电钻声还在响。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，看见五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工人的脑袋，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。他大概是在拆一面墙，或者铺一根管子。他做的是把东西固定住、把空间重新划分出来的活计。而那些在篮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，做的是把力气花掉、把身体打开的事情。这两件事在同一个下午同时发生着，中间隔着几条街，几棵树，和一阵又一阵的电钻声。我上了楼，开门，换了鞋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电钻还在响，但我好像没那么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