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躺下二十分钟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声音还是钻进来，像有人拿钉子往脑门上敲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看了眼窗外，太阳正毒，楼下那户阳台堆满水泥袋，工人蹲在地上切瓷砖。老周在床边坐了会儿，穿上鞋出了门。他没别的地方可去，最后拐进了小区隔壁的中学操场，在树荫底下找了张石凳坐下。操场上几个初中生正在跑圈，哨子吹得短促，脚步声噼里啪啦砸在塑胶跑道上。老周看着看着，胸口那股烦躁慢慢散了。

老周年轻时候也跑。厂里开运动会，他报过三千米，跑完蹲在地上吐，吐完站起来觉得腿不是自己的。那时候不懂什么配速、心率，就知道闷头往前冲。后来厂子散了，他蹬过三轮、看过仓库，膝盖一年不如一年，跑步这事就搁下了。现在看这帮孩子跑，他倒不羡慕他们快，就是觉得那脚步声听着踏实。人动起来的时候，身体跟地面较着劲，一下一下的，比什么声音都实在。电钻是往外凿，跑步是往里收，他说不清这区别，但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，确实不那么想骂人了。

操场边上还有几个老头，比他来得早。一个打太极，慢得像在水里划拉；两个甩鞭子，啪一声脆响，隔几秒又一声。老周跟甩鞭子的老刘搭过话，老刘说这鞭子看着轻，甩十分钟胳膊就酸，比拎水桶还累人。老周试过一次，鞭子差点脱手飞出去。他后来想，体育这事跟岁数关系不大，跟人愿不愿意动弹关系大。老刘七十了，每天甩四十分钟，下雨就去地下车库甩。老周不行，他懒，得找个由头才动。今天这个由头是吵，明天说不定是别的。

有一回老周在菜市场碰见老刘，老刘正挑西红柿，胳膊上贴了块膏药。老周问怎么了，老刘说甩鞭子拉的，歇两天接着甩。老周笑他自找苦吃，老刘说你不懂，甩完了出一身汗，回家冲个澡，晚上睡得香。老周当时没往心里去，这会儿坐在石凳上想起来，觉得老刘说得在理。人上了岁数，睡觉轻、心里容易堵，吃药不管用，得靠身上累。累透了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压下去了。体育没那么玄乎，它就是让人把多余的劲使出去，使完了人就老实了。

跑圈的学生散了，操场空下来。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沿着跑道慢走了一圈，四百米走了快六分钟，有俩老太太从他身边超过去，步子比他利索。他没觉得丢人，反而想明天还来。楼下装修还得闹几天，他总不能天天在家坐着生闷气。走完一圈他出了点薄汗，风吹过来凉丝丝的。回家路上他拐进小卖部买了瓶水，老板问他今天怎么这么高兴，他说没高兴，就是走了走路。

第二天中午电钻又响，老周拎着水杯直接去了操场。老刘正在甩鞭子，看见他点了下头。老周在跑道边上压了压腿，开始走第二圈。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试着小跑了几步，膝盖没抗议，他就又多跑了几十米。跑完他扶着膝盖喘气，老刘走过来递了根烟，老周摆摆手说戒了。老刘自己点上，说你这就不对了，跑完步抽一根最舒服。老周没接话，看着跑道上新来的一拨学生，心想明天得换双软底鞋，这双皮鞋底太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