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后的街道成了河，一个穿蓝雨衣的男人推着电动车在水里走，车轮搅起浑黄的浪。他弓着背，两条腿轮流探进没膝的水里找路沿，走了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馒头，在水面上晃来晃去。我从阳台看见他把车推到高处，拧了拧裤腿的水，蹲下来检查电机有没有进水。那个蹲着的姿势让我想起举重运动员试举前的准备动作，背部绷成一条线，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同一点上。

体育训练里有个词叫动作模式，说的是人反复练习某个姿势，肌肉会记住发力的顺序。推电动车这活儿其实也有模式，腰怎么弯，脚往哪儿踩，重心怎么压在车架上，全是身体自己学出来的。平时不觉得，真到用的时候才明白，那些日常里使过的笨力气，跟健身房里练的动作差得不远。蹲下去检查电机那一下，膝盖的弯曲角度和硬拉起始的姿势几乎一样，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。

积水退了以后我下楼去看，路边好几辆电动车都泡了水，有人正拿扳手拆电池盒。他们蹲的蹲站的站，动作利索得很，拆螺丝的手腕一转一个准。有个大爷推着车走了半条街，车链子掉了，他直接把车倒过来架在马路牙子上，转脚蹬子挂链条，手上沾满黑油也不在乎。这种活儿没人教，全是自己摸出来的，跟练体育一个道理，看十遍不如上手做一遍。

我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练过两年短跑，教练从不讲大道理，就是一遍遍让你跑。起跑姿势错了，他过来掰你的肩膀，掰完再跑。跑到后来身体自己知道怎么发力了，脑子反而不用管。暴雨里推车那些人也是这样，水浑看不清路，脚底下深浅全靠脚底去感觉，腰和腿配合着找平衡，跟跑障碍赛差不多。体育说到底就是身体在具体处境里想办法。

那天下午我又看见那个蓝雨衣，他换了身干衣服在小区空地上擦车。擦完拿脚踩了踩脚蹬子，链条哗啦响，他点点头把车支好。旁边有个小孩在拍皮球，球弹到电动车轮子底下，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，顺手在小孩头上拍了一下。这些动作串在一起特别顺，没有哪个是多余的，就像一套练熟了的组合动作。体育课上教的那些跑跳投，放到生活里就是这个样子。

晚上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他正教那个小孩拍球。小孩拍两下球就跑了，他就追着球跑两步捡回来，再递过去。来回折腾了七八趟，他也没不耐烦，只是每次捡球的时候膝盖弯得比上一次深一点。路灯底下看不太清他的脸，但能看见他弯腰的幅度在慢慢变小，像是身体自己找到了省力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