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车门滑开的一瞬，站台上的人群像被抽走闸门的水，一股脑涌进车厢。我被夹在中间，脸几乎贴在前面那人的背包上，余光瞥见站台边缘的黄线外，一辆白色轿车正堵在路口等红灯。车里的人大概也在赶时间，可至少他有个座位，不用和几十个人共享同一立方米的空气。

汽车最早打动我的地方就是这点，它能给你一个不被打扰的私人空间。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，后座堆着报纸和矿泉水瓶，夏天皮革座椅烫得人直咧嘴，可关上车门那一刻，外面的蝉鸣和街上的喧闹都隔了一层。父亲拧开收音机，调频里放着评书，车走得不快，但那条从学校到家的路，因为坐在车里，好像比走路时短了很多。

后来自己学车，才明白这种空间不是白来的。油门和刹车之间的配合，后视镜里不断缩小的后车，路口突然窜出的电动车，每一样都在提醒你，方向盘后面坐着的是一份责任。驾校教练嗓门大，总喊“看远点”，我当时觉得他啰嗦。上路几年之后才懂，看远点不只是为了考试，是为了在麻烦发生之前就把它绕开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路却没怎么变宽。早晚高峰堵在路上，前后左右都是车，这时候车就不再是私人空间了，它变成了一个铁皮盒子，和旁边几十个铁皮盒子一起缓慢挪动。有意思的是，堵车时大家反而更守规矩，变道打灯，排队跟车，偶尔有人摇下车窗骂两句，骂完也就完了。汽车把人隔开，又把人的行为绑在一起。

周末我喜欢开车去郊外。走国道，经过镇子，路边有卖西瓜的摊子，摊主坐在遮阳伞下打瞌睡。把车停在树荫里，买一个瓜，摊主用刀背敲两下听声，说这个保甜。回程时后备箱里放着瓜，车里一股青草味混着汽油味。这种时候汽车像个帮手，它带你去那些公交到不了的地方，让你能带回一些带不回去的东西。

地铁到站了，我被人流推出去，站台上又换了一批等车的人。刚才那辆白色轿车大概已经过了路口。我忽然想，明天要不要开车上班。堵是堵一点，可至少能在车里听完一整首自己选的歌，不用戴耳机，也不怕旁边的人听见我跟着哼跑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