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他看不清孙子的小脸，倒看见楼下停车场里自己那辆老捷达，灰扑扑的，停在两辆白色SUV中间。护士过来赶人，说探视时间过了。他下楼，拉开车门，座椅上还搁着给儿媳炖的鲫鱼汤，保温桶烫手。发动机吭哧两声才打着，这车跟他一样，上了岁数就得费点劲。他挂挡往前走，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天，他骑二八大杠载着媳妇，后座绑着红糖和鸡蛋，链条半路掉了，他蹲在路边满手油污地装回去。那时候整条街没几辆汽车，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。

老捷达是儿子工作第三年给他买的，说是二手，其实才跑了两万公里。儿子当时拍着引擎盖说，爸你开这车接送我妈去医院方便。后来老伴走了，车就成了他买菜钓鱼的腿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出门，绕着城郊那条新修的快速路跑一圈，不为别的，就为听发动机热起来的声音。路上车少，他开得慢，被一辆接一辆的货车超过去。有回在加油站，小伙子问他这车卖不卖，说现在玩老车的人多。他摇头，说这车里有我孙子的安全座椅接口，虽然孙子还没坐过。

医院到家十二公里，他开了四十分钟。路上经过儿子住的小区，地下车库入口排着三四辆车，有辆黑色轿车在倒车，半天进不去。他想起儿子考驾照那年，家里没车，借了邻居的夏利练手，儿子倒库总压线，回来吃饭筷子都捏不稳。现在儿子开的是自动挡，带倒车影像，还是停不好侧方。他拐进自家胡同，把车贴墙停好，熄火后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仪表盘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检标，2019年的。去年换标时他嫌麻烦，差点把车报废，后来还是儿子跑的手续。

中午热汤时，他翻出手机看儿子发来的照片，孙子裹在蓝条纹襁褓里，像只小猫。他放大照片，背景里有辆玩具汽车，红色，塑料的，搁在床头柜上。他问儿子谁买的，儿子说护士站送的，每个新生儿都有。他哦了一声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下午他去修理厂换机油，师傅说正时皮带该换了，报价一千二。他嫌贵，说再跑跑。师傅笑，说您这车再跑两年，孙子都会打酱油了。他没接话，蹲在旁边看废油流进盆里，黑得发亮。

傍晚他开车去菜市场，路过一家新开的汽车销售店，门口摆着气球拱门。他放慢速度看了一眼，最便宜那款标价七万九。销售小伙跑出来敲他车窗，大哥看车吗，置换补贴八千。他摆手说接孩子，一脚油门走了。后视镜里小伙还在挥手，他忽然觉得好笑，自己孙子才三天，接什么孩子。菜市场门口不好停车，他把车塞进两辆三轮车中间，买完菜出来，后视镜被刮了一条白印。他拿袖子蹭了蹭，蹭不掉，算了。

晚上儿子打电话说儿媳明天出院，让他别开车来，医院车位紧张。他说知道，我坐公交。挂了电话他又下楼，把后座上的鲫鱼汤保温桶拎回家，顺手擦了擦座椅。月光底下，老捷达的漆面还能照出人影，车顶落了层薄灰。他想起买这车那天，儿子教他用遥控钥匙，按一下开锁，按两下开后备箱。他学了半天，最后用胶带把钥匙按钮贴上不同颜色的纸片。现在他闭着眼也能摸对，但孙子还太小，得等会走路了才能站在这车旁边比个头。他把钥匙揣进兜里，上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