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街，空了半座城

腊月廿六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往常挤满人的那条商业街忽然宽了许多。卷帘门一扇接一扇拉下来，贴着“春节返乡，初八营业”的红纸。卖早点的摊子只剩下一个，老板娘正往三轮车上摞蒸笼。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快步走过，轮子在人行道上咯咯响。城市像被谁抽走了一半的血，剩下的一半还在慢慢流。我站在路口等红灯，忽然想到那些关掉的店铺后面，有多少孩子已经先一步回了老家，或者正跟着父母在长途车上颠簸。他们的寒假，跟城里孩子不太一样。

每年这个时候，总有人讨论“留守儿童”这个词。可我更愿意想另一件事：这些孩子回到村里以后，谁来管他们的作业。爷爷奶奶能管吃管穿，管不了数学题。有的孩子把寒假作业塞在书包最底层，正月十五之前不会翻一下。城里的孩子在上一对一网课，他们在田埂上追鸡。两边都在过年，过的是两种年。教育这件事，在春节前后被放大得特别清楚，平时还能靠学校兜住的那部分，假期一来就全漏了。

我认识一个开打印店的老张，店就开在小学对面。他说每年放假前一周，生意最好，家长来打印复习资料、错题本、寒假计划表。有一回一个奶奶拿着手机来，让老张帮忙把老师发在群里的作业抄下来。老张抄了两页纸，奶奶说不够，还有英语的。老张说英语他也不会。奶奶就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，给在外地还没回来的儿子打电话，电话里儿子说“你拍个照片发我”，奶奶不会拍。老张帮她拍了发过去，那边半天没回。后来作业到底写没写，老张也不知道。

有些学校开始想办法。我听说城南一所小学，寒假前给每个班建了一个“假期互助小组”，把住在同一个小区或者附近的孩子编在一起，每周碰一次头，在社区活动室写作业，由家长轮流值班看着。说是看着，其实就是保证孩子别跑丢。有个值班的爸爸跟我说，他坐在那儿两小时，孩子们写作业他看书，偶尔有孩子问问题，他也不会，就让孩子在小组群里发语音问老师。老师不一定及时回，但总比没人问强。这个办法笨，可至少没让孩子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。

也有另一种做法。我一个同学在初中当班主任，她寒假不布置统一作业，让学生自己定一个“假期项目”，开学交成果。有人选了“记录家里年夜饭的每一道菜”，有人选了“教会奶奶用手机视频通话”，还有人选了“把村里的老房子画下来”。她说成绩没法量化，但开学收上来的东西千奇百怪，有个男生交了一本手写的“村史”，是他挨家挨户问出来的。她给那个男生写了很长一段评语。我问她这算不算教育，她说算不算她也不知道，反正比抄十遍课文强。

说到底，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，把一些平时藏起来的东西露出来了。学校能做的有限，家庭能做的也有限，中间那段空档，靠的是邻里、社区、还有碰巧愿意搭把手的人。老张的打印店初八开门，他说开学前三天又要忙了，家长来打印新学期课表、安全承诺书、各种表格。那个让老张帮忙拍照的奶奶，过完年还会来。老张说他今年打算在店里贴一张纸，写上“免费帮老人传作业给子女”，字写大点。他说这不算什么大事，就是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