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儿子在身后说，靠窗第三个。他点点头，还是看不清。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，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隔着玻璃看儿子，那时骑自行车来的，车锁在住院部门口，铃铛被人拧走了一个。

他下楼时特意绕到停车棚看了一眼。那辆二八大杠早没了，原地停着一排电动车，充电线从窗户垂下来像晾衣绳。他记得儿子三岁那年发高烧，他蹬车蹬得链子掉了两回，到医院门口直接扔了车抱人往里跑。后来那车找回来时车筐里多了半袋橘子，不知谁放的。

儿子现在开一辆白色SUV，车里常年有股安全座椅的奶味。爷爷坐过两回，觉得座位太软，像陷进棉花堆。他更习惯公交，刷卡嘀一声，司机喊往里走。有一回儿子非要送他，路上堵了四十分钟，爷俩把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数了个遍，红的亮灭，灭的亮，儿子说这叫自动启停，省油。

他其实会开车。年轻时在厂里开过解放牌，方向盘没助力，拐弯得站起来抡。那车喇叭在方向盘中间，按下去像捏一只铁蛤蟆。有次拉货去外地，半路下雨，雨刮器坏了，他拿根绳子拴在刮臂上，让副驾的人一下一下拽。回来厂里给换了新的，他反倒不习惯，觉得太顺溜。

现在小区里车比人多。晚上散步得贴着墙根走，人行道上停满了，有的车衣一盖就是半年。他认得几辆常动的，那辆灰色两厢每天七点准时出门，估计是送孩子上学。还有辆黑色轿车，轮毂擦得锃亮，但从来不挪窝，他猜是辆新车，主人舍不得开。他自己那本驾照早过期了，夹在抽屉里，照片上的人穿中山装。

孙子出院那天他坐儿子车去接。路上儿子教他用手机看红绿灯倒计时，他学了两遍没记住。车拐进医院大门时，他看见停车棚那排电动车中间空出一个位子，地上有块黑印子，是旧自行车撑脚磨的。他忽然想，等孙子大点，可以教他认车标，从大众到丰田，一个一个指。反正路上车多，够认一阵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