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蓝白条纹一圈圈旋进黄昏。我坐在吱呀作响的皮椅上，看镜子里自己鬓角的白发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来这儿剃头，也是盯着那盏灯出神。转动的灯没有声音，却让时间有了形状，一圈是少年，一圈是中年，再一圈，就转到了今天。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，理发时的发呆，算是一种最便宜的娱乐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穿了就是让人暂时忘掉自己。有人靠麻将桌上的碰撞声，有人靠电视机里别人的悲欢，有人干脆靠一场午睡。我年轻那会儿，娱乐是稀缺的，要看场电影得攒半月的零钱，去晚了只能蹲在过道里，银幕上的人脸都是歪的，可照样看得津津有味。散场后走在黑黢黢的巷子里，嘴里哼着插曲，觉得浑身都是劲。那时候的快乐不讲究质量，有就比没有强。

如今娱乐多得溢出来了，手机里藏着整个世界的热闹，刷不完的短视频，看不尽的直播，人人都能当演员，也人人都成了观众。可奇怪的是，越是这样唾手可得的欢愉，越让人容易腻味。我见过年轻人在地铁里对着屏幕笑，抬头时眼里空荡荡的，像刚吃了一顿没有盐的饭。娱乐变了，从稀罕的糖变成了自来水，甜味淡了，人也忘了怎么品。

老理发店的师傅换了第三代，三色灯还是老式的那种，转起来咯吱咯吱响。我问小师傅，怎么不换个LED的，亮堂又省电。他笑了，说老主顾就爱听这个声，像老唱片的底噪，听着踏实。我忽然明白，娱乐的根子不在新鲜，在熟悉。麻将牌摸旧了才有手感，老歌听熟了才敢跟着唱，连看戏都要坐同一个位置，旁边坐的是同一个老伙计。

想起父亲说过，他年轻时最盼着村里放露天电影，银幕挂在两棵杨树中间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人像在水里晃。孩子们在幕布后面跑来跑去，看影子忽大忽小，那比电影本身还有趣。父亲说这些时眼睛发亮，像在说一个秘密。原来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娱乐密码，藏在那些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小事里，摸鱼、下棋、听评书，或者就着晚风喝一杯凉茶。

三色灯转着，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理发店要打烊了，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。我起身付钱，小师傅说慢走，明天再来。我推开门，晚风扑在脸上，街对面的烧烤摊正升起白烟，有人划拳有人笑。娱乐终究是人间烟火里的一点闲心，不必追问意义，不必计较得失。就像那盏没人抬头看的三色灯，它转它的，日子过日子的，各得其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