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上去只有轻微的咔嗒声，像是嗓子哑了的人在清喉咙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外卖，看见隔壁单元的老张拎着菜篮子走过来，用拳头砸了两下门，三楼的窗户探出半张脸，喊了一声来了。这种老式居民楼的门禁系统用了快二十年，塑料按键磨得发白，线路时常短路，但住户们习惯了，没人真去报修。我等的那个外卖骑手倒是来得快，电动车吱一声停在路边，车尾的外卖箱上贴着好几道胶带。他把餐递给我，转身跨上车，拧了把手，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去，那是一辆新换的电动自行车，和楼里那些老门铃一样，都是代步的工具，只是新旧差别大了点。

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，门铃是拉绳的，一拉屋里就响，和汽车喇叭一样原始。那时候巷口偶尔停一辆桑塔纳，方方正正的车身，车主摇下车窗跟人说话，手摇的那种玻璃，摇起来嘎吱嘎吱响。我们一群小孩围着看，觉得那车真大真亮。后来巷子里陆续多了面包车、小轿车，门铃也换成了按钮式的，按下去带一段电子音乐。我舅舅买了一辆二手奥拓，米白色，车漆有几处补过的痕迹，他每次启动都要先踩两脚油门，发动机吭哧几声才肯转起来。他开车带我去县城，路上说这车省油，就是空调不太行，夏天得开着窗跑。那辆车他开了六年，最后卖给了收废品的，轮胎卸下来当备胎卖给修车铺。

汽车真正进入寻常人家，大概是我上高中的时候。班里同学家里陆续有了车，有的接送上下学，有的周末全家出去转。我同桌他爸开一辆银灰色捷达，手动挡，座椅是织布的，夏天坐上去后背全是汗印子。他爸特别爱惜那车，每周洗一次，内饰用湿布擦两遍。有回下暴雨，他爸绕了三条街来接他，就因为怕积水淹了排气管。那时候车还是个稀罕物件，停车得找空地，小区里没有固定车位，谁先回来谁占着。晚上回来晚了，得在附近转好几圈找缝插进去，有时候停得远了，第二天早上还得走十分钟取车。

后来车越来越多，老小区扛不住了。楼下那条路两边全停满了车，双车道挤成单行道，早上出门得互相让。门禁呼叫铃也跟着升级过一回，换成了带摄像头的可视对讲，但用了两年又坏，物业没钱修，大家还是靠吼和砸门。我邻居去年买了辆国产SUV，白色，带倒车影像和自动驻车，他媳妇开得挺顺。但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绕着楼转圈找车位，有时候实在没地方，就停在隔壁超市门口，第二天七点前去挪走。他说车是好车，配置比十年前强太多，就是这停车条件跟不上。他儿子上小学，学校门口那条路一到放学就堵死，电动车、三轮车、汽车混在一起，喇叭按得震天响，谁也动不了。

我自己考驾照是前年的事，驾校的教练车是辆老款爱丽舍，离合行程长，半联动得抬很高。练倒库的时候我总熄火，教练在副驾上拍着仪表台喊，你倒是给油啊。那辆车座椅塌了半边，方向盘磨得发亮，挡把上的数字都看不清了。拿到本以后我开过几次共享汽车，扫码开门，车里一股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座椅上还有上一位乘客洒的咖啡印子。开起来倒是没毛病，油门刹车都灵。有一回我租的那辆电车续航显示还剩八十公里，我开了不到十公里，表显掉了二十，吓得我赶紧找充电桩。充电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网约车，司机在车里吃盒饭，他说这车一天得充两回，中午一回晚上一回，比吃饭还准时。

上个月我回老家，巷子口那棵槐树还在，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车身上落了一层槐花。我舅舅早换车了，现在开的是一辆混动，他说一公里三毛钱，比他当年那奥拓省一半。老居民楼的门禁终于换了新的，刷脸进门，但很多老人不会用，还是习惯按呼叫铃，新铃声音清脆，按一下整栋楼都听得见。我站在门口刷了脸进去，听见楼上有人在喊，谁家车挡着路了，挪一下。楼下有人应，马上来马上来。我抬头看了一眼，阳台上晾着床单，风吹得鼓起来，楼下那辆车慢慢倒出来，拐了个弯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