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三色一圈一圈地扫过玻璃门。我坐在转椅上等师傅剪完前一个客人，眼睛被那灯光晃得发困。门外街沿停着一排车，有辆银灰色的小车正往车位里倒，倒一把，停一下，再倒一把，后轮压到马路牙子又弹回来。师傅的推子在我耳边嗡嗡响，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觉得它跟门外这个转灯有点像：都在原地打转，都讲不清自己要去哪儿。

那辆车最后总算停稳了。司机下来，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，绕到车头看了看，拿脚踢了踢前保险杠，好像确认它还在。我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那辆老桑塔纳的保险杠松过一回，跑起来哐当哐当响，父亲用一根铁丝从里面绑紧了，开了大半年。那时候街上车少，一辆车能开十几年，修修补补是常事。现在车多了，样子也好看，可很多人开三五年就换，好像车跟手机一样，旧了就该扔。

师傅剪完前一个，拿毛刷扫了扫围布上的碎头发，冲我抬了抬下巴。我坐过去，从镜子里还能看见门外那辆银灰小车。它没熄火，排气管突突地冒白气。司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，一只手比划着，大概在问路。汽车这东西挺怪的，把人从甲地送到乙地，可到了地方又常常找不到北。导航里那个女声一遍遍说“您已偏航”，司机就一遍遍掉头，在同一个路口转三回。

我想起去年冬天搭朋友的车去郊区。路上车不多，朋友开得慢，说新车还在磨合期。我问他磨合期到底要磨什么，他说不上来，只说说明书上写的。后来我们在一个村口停下来买烤红薯，车没熄火，暖风开着，红薯的热气跟暖风混在一块儿。朋友拍了拍方向盘说，这车哪儿都好，就是喇叭声太细，像个没睡醒的人说话。我当时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：车越造越安静，越造越聪明，可开车的人反倒越来越不知道车底下在发生什么。

师傅拿剪刀在我头顶咔嚓咔嚓地走，碎头发掉进领子里扎得慌。门外那辆银灰小车终于动了，慢慢拐上主路，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我注意到它后窗贴着一张纸，可能是“新手上路”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，隔得远看不清。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一圈一圈，不急不慢。我忽然觉得，很多人对车的感情就像对这盏灯，天天见，说不上多喜欢，可要是哪天它不转了，路过的时候心里会空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