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挂满香肠时我总会想起球场上的奔跑

腊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花椒和盐的气味。阳台上那排灌好的香肠沉甸甸地垂着，肠衣在冷风里慢慢收紧，颜色从粉红变成深褐。我站在那儿翻动它们的时候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忽然就想起打球时手指被球砸中的那种麻。两种感觉都来自冬天，一个在厨房与阳台之间完成，一个在水泥球场上发生。

香肠灌好之后要晾够日子，每天翻一次面。这活儿急不得，太阳太烈会出油，风太干会裂口。我父亲做这事的时候总说，跟练投篮一样，手型对了，剩下的交给时间。他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只能站在阳台上看我把香肠挂上去。他说你动作太急，我说你站久了腿疼。两个人都不提球，可球就在那些话的空隙里待着。

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厂区球场。水泥地裂了缝，缝里长出过草。他打球我捡球，捡着捡着就学会拍球了。那时候没有教练，没人讲战术，就是一群人把球往篮筐里扔。有人投篮准，有人跑得快，有人只会犯规。可所有人都知道球进了要回防，球丢了要追。这些事不用教，打上几场自然就明白了。

后来我上了中学，校队选拔那天测折返跑。我跑完蹲在地上喘，体育老师走过来看了我一眼，说耐力还行，就是步子太碎。他让我每天跳绳，单脚跳完双脚跳，跳完再跑。我照做了两个月，再测的时候少用了三秒。那三秒是从跳绳的节奏里抠出来的，也是从每天早起半小时的困倦里抠出来的。体育老师没夸我，只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字。

工作以后打球的时间少了。周末偶尔去公园球场，和一群不认识的人组队。有人穿着拖鞋来，有人带着女朋友坐在场边。打半场，谁先到五分谁下。我发现自己跳不高了，跑两趟就喘，可投篮的手感还在。球从指尖出去，弧线平了，砸在篮筐后沿弹进去。队友喊好球，我点点头，心想这球其实投得不好，只是运气站在我这边。

现在腊月的香肠快晾好了。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篮球比赛重播，声音开得很大。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念叨一个后卫的突破太独。我把手在暖气上烤了烤，坐下来看了几分钟。屏幕里那个人变向过人，上篮得手，回防时拍了拍胸口。父亲说这球该传的。我说嗯，该传。我们都不再说话了，球在电视里弹来弹去，像那些年我们在水泥地上拍过的每一个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