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个路口，每年六月都会安静三天。交警在五十米外摆了锥桶，禁止鸣笛的牌子立在树荫下，连电动车经过都自觉放慢。我坐在车里等孩子考完，熄了火，听见窗外有蝉。前面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也摇下了窗，胳膊搭在门框上，像在听什么。整条路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的那种低沉的摩擦声，一辆车走了，另一辆才轻轻跟上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过的解放牌卡车。父亲在驾驶室里抽烟，我趴在车窗边看风景往后跑。那辆车没有空调，夏天开起来像坐在一个铁皮箱里，发动机在屁股底下轰隆隆地响，座椅的弹簧早塌了，垫着一块棉布。可那时候觉得威风，因为整个村子只有两辆汽车，一辆是大队的拖拉机，另一辆就是它。后来父亲换了辆二手的面包车，车门关不严，跑起来哗啦哗啦的，但能遮风挡雨了。

汽车多了以后，路就变快了。以前从镇上到县城要一个钟头，现在二十分钟。可不知为什么，坐在车里的人反倒越来越急。红灯刚跳绿，后面的喇叭就响了。高速上有人贴着你的车头并线，超过去的时候还要回头瞪你一眼。车里的导航不停地说，前方拥堵，预计通行时间十五分钟。你明明坐在一个能移动的沙发上，却比走路的人还焦躁。

我邻居老周开了二十年出租车。他说他最喜欢深夜的活儿，从酒吧门口拉一个喝多了的年轻人，安安静静地开过半个城。那人不说话，他也不说话，只有计价器的数字在跳。到了地方，年轻人说声谢谢，关上车门，尾灯在路口拐个弯就不见了。老周说，那几分钟里他觉得车是个挺温柔的东西，不像白天，方向盘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扳手。

去年冬天我开车去机场接人，凌晨四点出发。高速上几乎没车，远光灯打出去，能看见路面上薄薄一层霜。发动机的声音很稳，像一个人在打呼噜。我忽然觉得这辆车跟了我八年，从没把我扔在路上。它知道我的习惯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快，什么时候该慢。它不会说话，但仪表盘上的指针会轻轻抖一下，像在提醒你，该加油了，该歇歇了。

考场铃响了。我拧动钥匙，发动机轻轻一颤，像从梦里醒过来。前面的车开始慢慢往前挪，一辆接一辆，没有人按喇叭。路口那个禁止鸣笛的牌子还立着，树影挪了半米。孩子从校门口走出来，拉开车门，书包往座位上一扔，说，走吧。我踩下油门，车子汇入车流，像一滴水进了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