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突然黑了一瞬，又亮起来，数字从037跳成038。陪人看病的男人靠在塑料椅上，听见窗外有车驶过积水的声音。他想起自己那辆旧车还停在医院南门，雨刮器下面压着一张违停告知单。那车陪了他七年，发动机的声音像咳嗽，冬天要打三次火才肯动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一个铁壳，可人坐进去之后，脾气会变。平时温和的人，一握方向盘就骂骂咧咧。平时急躁的人，堵车时反而沉默。我见过一个女司机在路口熄火五次，后面喇叭响成一片，她只是低头重新拧钥匙。第六次成功时，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在路灯下很短暂。

雨夜里开车最怕的是积水。你不知道水下面藏着什么，井盖、坑洼、或者一块尖石头。车轮碾过去的时候，方向盘会猛地一偏。老司机说这时候不能急刹，要稳住油门，让车自己找路。这话听起来像在说别的事情，但说的人没那个意思，听的人也不好意思往别处想。

修车铺的师傅拆过一台跑了三十万公里的发动机。活塞上全是积碳，气门油封漏油，正时链条拉长了一截。他说这机器还能跑，就是费油，早上打火要冒蓝烟。车主是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，每天凌晨四点交车，然后坐公交回家睡觉。修车师傅问他为什么不换新车，他说开惯了，换一辆还得重新摸脾气。

停车是城市里最磨人的事。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晚上八点以后回来，只能贴着墙根停。后视镜离墙面不到一拳，得把脑袋探出车窗看着倒。有时候实在没位置，就停在垃圾站旁边，第二天早上车上落一层灰，雨刮器上夹着半张报纸。有次我看见一辆白色两厢车停在窄巷里，左右各留了五公分，后视镜都折进去了。它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，安静地待在那里。

凌晨的急诊室门口，那个男人终于等到了叫号。他起身时又看了一眼窗外，雨小了，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。他想起来该去把车挪走，不然早上七点交警就来贴条了。他推开门，冷风灌进领口。车还停在原地，雨刮器下的告知单已经湿透，字迹模糊成一团。他坐进驾驶座，拧钥匙，发动机咳嗽两声，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