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楼梯，手机灯照出前头一级级台阶，光柱里飘着灰。到五楼拐角，听见楼下有人按车钥匙，锁车声在黑暗里格外脆。那声音让我想起车灯，想起车灯照过的地方。楼梯间太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。我站在那儿歇了会儿，手机灯照着墙上一道旧划痕，像谁倒车时蹭的。这栋楼里停着的车比住的人多，白天车位挤得满满当当，晚上车灯扫过窗户，一道道白光从天花板上滑过去。

我头一回觉得车灯好看，是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。夜里走国道，对面大货车灯太亮，父亲就减速靠边，嘴里念叨着“晃眼”。那时候车灯是黄的，照出去不远，光里能看见飞虫撞上来。后来换的车灯白了，照得远，可飞虫少了。有回下雨天我开车，前车溅起的水雾被灯一打，整条路亮晶晶的，像铺了层碎玻璃。车灯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真到没灯的地方，才知道它有多要紧。

去年冬天我帮人挪车，一辆老捷达，电瓶亏了电。搭线的时候手冻得发僵，夹子夹上去，对方一打火，着了。车灯跟着亮起来，昏黄昏黄的，照在雪地上两个黄圈。车主说这车开了十一年，灯罩都黄了，夜里跑高速得把雾灯也打开。我说那你还不换。他笑了笑说，能亮就行，照得见前头五十米，够我刹住车。那天雪没化，我站在车灯前头，看见光里雪粒子斜着往下掉。

车灯照出去的样子，跟人的眼神有点像。有的车灯散，照得宽但照不远，跟人东张西望似的。有的聚，一束光打出去，路牌老远就亮。我夜里跑长途，最怕跟那种大灯改装过的车，白花花一片，啥也看不见。后来学乖了，看见对面来车灯太亮，就盯住自己车道右边那条白线，慢慢把车速压下来。这招是一个跑货运的老哥教的，他说你盯住线，别盯灯，灯晃你你就输了。我试过几回，管用。

有次在停车场找车，转了三圈没找着。后来按钥匙，车灯闪了两下，双闪黄光在几十辆车里头一跳一跳的。那一刻觉得车灯还会说话。它告诉你我在这儿，也告诉你我要往哪儿去。夜里开车回家，进小区先看见自家窗户黑着，再看见车灯扫过楼外墙，一扇扇窗亮一下又暗下去。熄火之后坐一会儿，车灯延时关，照着前头一棵树，树叶的影子在墙上晃。等灯灭了，才推门下车。